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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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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

吵吵嚷嚷的街巷上,溫婉帶笑的嗓音就如同那碗祛暑的涼茶般,清涼靜心。

林淮安聞聲擡頭,長相乖巧可人的少女,一襲水碧色衫裙站在他面前,向前傾身莞爾一笑,小小的虎牙從桃紅色的唇瓣下露出,尖尖的,甚是喜人。

眸子被陽光曬得透亮,盛著林淮安略帶驚訝的臉龐。

“淮哥哥?”少女察覺到他的走神,收斂住笑容,在他面前晃了晃手,企圖拉回他的思緒,“不認識我了嗎?”

“我是雲稚啊。”

林淮安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容,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回憶之中。

還是在學堂那會,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。

講得體面些叫學堂,實際上不過就是個稍大點的院子,兜頭罩著個竹棚子,既能防雨又可防雪。

學堂是阮夫子創辦的,他是個秀才,沒考中狀元也沒有及第,但在這樣的村子裏,秀才已是極受人敬仰的人了。

村裏都是沒什麽學問的農夫,見了阮夫子都恭敬的不得了,一口一個夫子,態度尤為崇敬。

這是他們對讀書之人的敬畏,更是下意識的欽佩。

之後阮夫子長住在村子裏,村人不時便將自家孩子送過去,想要讓他指點一二,幫著傳授些學問,沾沾讀書人的氣度。

久而久之,就有了這麽間學堂,設在阮夫子不算多大的家中,他們將孩子送來這裏,再帶上些銀錢作為讀書所用的費用。

有些家裏實在沒錢的,便攜著米啊面啊,那些個吃食贈予阮夫子,以做沖抵。

由此林淮安也被送來了這裏念書,實際上他住的地方離這裏很遠。

但阮夫子聲名遠揚,且時常免收費用,十裏八村的口口相傳,就這麽傳到了林老爹耳朵裏,攢過些銀錢便巴巴地將人給送了過去。

也是在這裏林淮安認識了阮雲稚,她是阮夫子的獨女,跟隨父親一同生活在這小村子裏。

每當他們跟著夫子學習時,阮雲稚就在旁邊一起聽著,半點扭捏的意思都沒有。

阮夫子也願意自家女兒出來,便帶著她一同聽課,學習。

在學堂裏,林淮安腦子動得快,聰穎過人,常常受到阮夫子的誇獎,之後便逐漸跟阮雲稚熟稔起來,不過更多的還是她主動來找林淮安聊天。

每次都一口一個淮哥哥,喊得比誰都親切。

“淮哥哥,今日爹爹又誇你了,等你考上狀元,能不能把我也捎去沐京瞧瞧?”

稚氣未脫的少女撐著雙腮,杏眼圓溜溜的,閃動出向往,“聽說沐京裏面什麽都有,好吃的好玩的,夜晚都燈火通明,像在白日一般。”

她語帶興奮,目光又挪向正在抄寫東西,專心致志的林淮安,見他連頭都不擡,便橫了眉,嘟起小嘴,“淮哥哥沒聽到我說話嗎?怎麽連理都不理我。”

阮雲稚小林淮安五歲,在他眼裏就跟個妹妹一般,對待她也跟其他人不太一樣,在無意識中總是會寵溺更多一些。

林淮安從書中抽身,無奈的笑笑,“這話你都說了多少次了,哪次我沒答應你,不過是個沐京,到時將你帶去不就成了。”

“真的?”少女的眼中發著亮,明明是聽過好幾遍的話,她卻依舊興致沖沖,“淮哥哥果然對我最好了。”

她歲數小,也藏不住心裏的想法,直白的就跟村裏那條可以一眼看到底的小溪般,略一瞧瞧便能洞悉她內心裝著的東西。

不過林淮安也確實不是在哄騙她,他存了這個心思,想著要報答夫子的教導之恩。

等到時候高中就帶著阮雲稚一起去沐京,為她尋個好夫家,從此安穩幸福的過完一生。

只這些還未來得及實現,就都化作了泡影。

林淮安回神,他們已有許久不曾見過了,自那事發生過後,他刻意疏離從前在學堂相識的人,其中也包括阮雲稚。

最初的時候,阮雲稚還跟著阮夫子一起來過,哭哭啼啼地問他為什麽不肯再去學堂了,還說如果要是沒有銀錢,不收錢也可以的。

但只有林淮安清楚,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。

他的腿跛了,錯過了童試,還把家裏搞得更加困苦。

這些都跟他有關系,他難辭其咎,再提起讀書一事,心間總像是壓著塊石頭般,喘不過來氣。

每每見到二人,他就控制不好脾氣,習慣性地吐出好些直剜人心的話。

正因為如此,阮夫子來過幾次便不再來了,阮雲稚也同樣。

如今許久未見的人突然出現在了眼前,林淮安難免局促起來。

畢竟曾幾何時,他還把她當作是妹妹。

一時間林淮安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,仿佛整個人都脫離了控制。

臉上展露出的表情更加奇奇怪怪的,想要像從前那般笑笑,卻又僵硬的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好在阮雲稚倒沒跟他生分,坦然落坐於他對面,如往日那般托著雙腮,定定地看著對面的林淮安,“淮哥哥,你過得還好嗎?”

她放慢了語速,正正經經地問出這句話,像是久別重逢後千言萬語、百般想法都化作了這麽句話。

林淮安垂動眼睫,大片陰翳落在眼下,袖管中的手捏緊,“…我挺好的。”

“真的嗎?”阮雲稚探首向前,眼眶中的眸子轉動著,想要從他身上探尋出些東西,“淮哥哥,騙人的話鼻子會變長的。”

林淮安失笑,“真的,不騙你。”

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他知道騙人是不會長鼻子的,這無非是他從前用來誆騙她的假話罷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阮雲稚不疑有他,觀著他淺笑的唇角,以及那始終不曾擡起的眼睫,忽然道:“淮哥哥,我要成親了。”

林淮安微微怔住,擡首見她不像在說謊話,一時卻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,只點點頭,“挺好的。”

二人間的氣氛跟這熱氣騰騰的天氣完全不同,猶如身處冰天雪地,呼出口氣都是冷颼颼的。

林淮安不得不承認,他在阮雲稚面前無法正常做自己。

“只有這樣嗎?我以為淮哥哥會追著問我,是哪家的郎君,婚期又是什麽時候。”

她似感似嘆,“淮哥哥真的變了好多。”

林淮安拭去滑落到下巴的汗珠,目之所及都是那片水碧色的袖擺,他重覆她的話,“…那婚期是什麽時候?”

然而得到的卻是一聲輕笑,如鈴兒搖晃發出的清靈響聲,她好似被林淮安的話給逗笑了。

林淮安瞧她笑得歡快,不解她為何這樣,張口想問之時,阮雲稚止了笑聲,擦擦眼角的淚水,笑音未散著道:“我啊,其實喜歡淮哥哥。”

林淮安詫然楞住,呆呆地看向還在擦拭淚水的阮雲稚,不確定她這話裏的喜歡跟他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個東西。

同一時刻,宋喻舟笑容滿面地從店鋪內走出,邁過門檻的那一剎那,阮雲稚這句話飄進耳中。

他扭頭看去,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住。

林淮安坐在那裏,側臉被陽光曬得透亮,翩動的睫羽上灑有碎金般的光芒,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有的是別人的身影,嘴角還噙著抹淡淡的笑意。

女子說完那句話,緊接著動了動唇瓣又說過別的什麽,林淮安看起來好似楞了下,眨眼的工夫整張臉上都煥發出勃勃生機,唇角的笑意加深,映有輝光。

就像是春色滿園如何都掩藏不住,驟然暴露在人前,宋喻舟看得癡了。

那張笑臉他從未見過。

那樣漂亮的林淮安他更是沒能見過。

宋喻舟轉眼看向林淮安對面的那個女子,聚焦在她的臉上,穿著的衣服上,沒能看出個所以然來。

他不認識這個人,但很顯然她跟林淮安認識。

“淮哥哥,那我先走了,待婚期定了,我再來告訴你,你記得一定要來參加。”

阮雲稚起了身,林淮安隨之站起身,點點頭,“好,我會去的。”

她放心了,彎過眸子淺淺一笑,繼而走出茶棚,只剛經過旁邊的鋪子時,就覺一道不容忽視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身上。

阮雲稚偏頭去瞧,恰與站在門口的男子對視上,他氣質不凡,長得也甚是好看,就是那眼神有些不大對勁。

怎麽似乎敵意滿滿的樣子?

她扭過臉,不再去看,快走兩步離開了這個地方。

回到宋府後,林淮安仍沒能從偶遇故人的情緒中抽身,自顧自的走回屋中,合上門就躺到了床上。

這回是真真正正的床了,這間屋子不大,裏面擺著的物件卻不少,盡數是宋喻舟強行送過來的東西。

他住的屋子與宋喻舟的屋子相通,任誰看都知道這是個用來給通房婢女睡的地方。

但這間屋子卻給了林淮安住,意味很明顯,暗示他就相當於是個通房婢女的角色。

他疲累地合上雙眼,見到阮雲稚的一幕幕如何也揮之不去,過往那些個不好的情緒一齊湧現,擾得他頭昏腦漲。

林淮安不想在沈溺於這樣的情緒裏,轉而開始想些別的事情。

這麽一想,就琢磨出些不對勁的地方來。

耳邊靜悄悄的,好像缺了點什麽。

他這才發現傻子沒粘著自己,而且從剛剛起就沒說話,直到他回屋,傻子也沒開口。

這有些不太正常。

其實這事他一早就能發現的,畢竟傻子一反常實在過於明顯了,偏偏那時林淮安想的事情太多,也就沒能感受到他的異常。

傻子去哪兒了?

林淮安腦子裏冒出這個想法,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門響聲。

他撐起上半身,發覺是那扇和宋喻舟所住的屋子相通的門在響。

能在這個時間段來這裏的人除了傻子,林淮安想不到別人。

他不欲開門,然而敲門聲又起,百般無奈下林淮安下床走到門口。

拉動門閂的同時,脫口而出,“做什麽?”

說著話,門外的人一點點映現在林淮安的眼中,他臉上的不耐漸漸轉變為震驚,像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。

放大的眼瞳中,水碧色的衫裙套在男子的身上,布料緊繃裹緊在周身,被撐得近乎要崩開,看起來不倫不類,更驚世駭俗。

然而做出這等子事的宋喻舟不覺有異,沖林淮安敞出個笑來,掐著嗓音柔柔喊。

“淮哥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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